

圣洁边疆分娩的语言之雪
\n——读冯茜《星空下的冰达坂》
\n文/杨不寒
\n“明月出天山,苍茫云海间。”西北边塞,一直是中国诗歌地理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古典诗词中的西北边塞,主要以用武之地的面貌出现。大漠也好、天山也罢,大都只是作为战争事件、思乡情绪和报国志向等主题的地理背景而存在。真正让书写的笔触流连在玉门关之外,单纯地吟咏西北大地上的山川风物与民俗人情,却主要是现代诗歌史上的事情。从抗战时期以冯振乾、陈敬容、沙蕾等为主的“西北诗运”,到1980年前后以周涛、杨牧、章德益、昌耀等为主的“新边塞诗派”,可以梳理出一大批书写西北边塞的诗人和文本。“西北诗运”“新边塞诗派”都是时代的产物,前者与抗战有深刻的关联,后者则诞生于改革开放的文化启蒙氛围。新时代的边塞诗何为?“文章合为时而著,歌诗合为事而作。”如今,西北边疆的风貌发生了变化,当今诗人们关于西北边塞的书写也有了新的进展。在这一新近接续上的诗歌序列里,冯茜歌咏新疆的诗集《星空下的冰达坂》当是一个比较有代表性的文本。
\n《星空下的冰达坂》是冯茜继《纯蓝》以后,推出的第二本诗集,集内作品大都在《人民文学》《中国作家》《野草》等杂志发表。诗集由“星空下的冰达坂”“天山咏叹调”“雪山下的蓝盖力”三个小辑组成,共收录诗歌一百余首,它们均被统领在相对固定的主题和情调之下,体量如雪山般可观,细节似牧草般繁茂。让人感到欣喜的是,身为重庆人的冯茜,并没有让这些诗篇表现出寻常采风诗的浮泛作风,而是找到了“山谷的节奏感”(《木屋辞》),感应到了“无法摹状的美”(《白马踏雪》),于是,首首诗读来皆有鲜活的肌理与真实的触感。诗人乃得以在文学世界中,创造出了一个风景优美、物产丰饶、人情淳朴的诗意新疆。
\n诗集中,写得最扎实细密的大概是第一部分,也即“星空下的冰达坂”一辑。该辑以自然风景为感兴对象,在对牧场、牛羊、天鹅、沙棘、冰川、天路、村庄、弓箭、峡谷等等物象的抒写中,徐徐描摹出一幅天然、纯净且隐现着圣洁光晕的新疆画卷。“天山咏叹调”是写得相对放松的一辑,这表现在诗人感兴意绪的悠闲上,也表现在诗歌形式的自由上。该辑除了对天山风光的“咏叹”而外,还出现了艾莎、阿布吉力、麦麦提等几位具体的人,简朴的休闲、恒久的劳作与朝圣的情思构成了他们循环往复的日常生活。第三辑中“蓝盖力”一词为塔吉克语,意指馕坑,也代指是塔吉克人房子的正房。“雪山下的蓝盖力”中最值得注意的篇章,便是诗人对以“蓝盖力”为代表的新疆物质文明的审美刻画。诗人描绘鹰舞为“把手挥动起来,成为拨动天空的翅膀”(《塔吉克鹰舞》)、观看陶器制作时候想到“旋转的势头是它一生的命运肇始”(《旋转的泥土》)、在土楼前中看见了“时间的光芒”(《老城里的土楼》)、釉彩则被她比喻为“夜的源头/星辰的学生”(《上釉彩的伊敏尔汗》),种种奇思妙想不一而足。此外,新疆地区多种陶器、城市、节日、日常用具及生产用具都在该辑中得到了精彩的描绘,被再度赋予了诗意的灵魂。
\n在第一辑的《山谷里的冬牧场》一诗中,诗人以“灵魂的质地”来比喻石头:“沉实,坚硬/只有温情的雪才能将它们磨平”。其实,此般“灵魂的质地”,何尝不是这本诗集的质地?“沉实、坚硬”的是新疆野性的自然风物,而诗人用来将其“磨平”的是“温情”的语词想象。“磨平”的结果,则是把野性的自然风物安放进诗行建构起的美学秩序当中。与新疆天然干净的景致相呼应,冯茜恰当地选择那些雅洁的语词入诗,联想迁移的路径也往往如凌波微步,不染纤尘。这从开篇第一首《春牧场的女孩》可窥见一斑。此诗虽用第二人称的视角写成,诗中的“你”却显然是抒情主体的自我对象化,目的是将整个“春牧场”的画幅尽数映入视野:
\n下午你踏马归来
\n老远就忍住内心的蹄声
\n那个女孩用篮子
\n提着一只小羊羔
\n像是提着一团刚刚分娩的雪
\n“女孩”用“篮子”提“羊羔”一幕,本身就给人以纯洁温暖的观感,但诗人并不满足于此,而是进一步将“羊羔”比喻成“雪”,并且是“刚刚分娩的雪”。“刚刚分娩的雪”不仅暗示出初雪的纯洁感,“分娩”二字所隐含的母性还足以在读者心中引发某种温暖的情绪,而这种情绪亦不违“女孩”的性别身份。更重要的是,“刚刚分娩的雪”正好对应着新疆的雪山。于是,这个比喻便不仅仅起到了以彼物比此物的作用,同时还以转喻的形式与“女孩”“羊羔”以及“马”“你”等物象共同构成一幕完整的视境,为读者对整本诗集的期待视野铺设出既野性又安宁、既冷冽又温暖的基本底色。
\n诗人自由自在地观看着新疆风物,但大体上保持了一种远焦状态,给苍茫的新疆原野留出了景深。在前面谈及的《春牧场的女孩》中,“雪”便构成了“女孩”和“羊羔”的和谐景深。在谈及首部诗集《纯蓝》时,冯茜曾表示她的写作“前期注重‘广角’呈现,注重广大视野,近来注重‘微距’抓取,注重镂刻深度”。经过了《纯蓝》的探索、训练和反思,在《星空下的冰达坂》中,观物、感物、体物的远近宽窄对她似乎都不成问题,她已然可以因物、因景而制宜地选择观看距离与抒写角度。但很显然,新疆山原的雄伟辽阔使得诗人的感官也爽朗起来,她听见“大片戈壁上。此起彼伏的拍打声”(《深秋红》)、看见“冰川上掉下的河流/在远处静候白马温润的嘴唇”(《白马踏雪》)、闻到“凿穿冰河的人们围坐一起/品尝着百家馕”(《百家馕》)……透过这些诗句,我们所能看到的尽是开阔而充满生命力的新疆风光。
\n诚然,我们透过诗行看见的风光,已然是浸染了诗人情趣的风光。诗人对观看的视野加以裁剪、拼贴和重组,才形成了读者看到的视境。自觉地营造审美视境,并从中蕴发羚羊挂角般的诗意,是本诗集——尤其是第一辑的突出特点。不可否认,新疆地方纯洁而神圣的雪山和天宇,时而会引发诗人超越性的神思,不禁在此“匍匐下来,五体投地,再也挪动不了”(《奔跑的高原》)。但大多数时候,这里的神圣感只存在于画面的暗示之中。所谓的超越性,只表现为“在美的万有引力中/向着天空提升”(《天山:南脉》)。
\n庄子在《秋水》一章中曾点化道:“可以言论者,物之粗也;可以意致者,物之精也。”冯茜很明白,格新疆之物而牵强附会地大讲一番道理,想来并不困难,却并非诗歌应该做,也非诗歌能够做的事情。诗用来会心的手段,是“意致”式的暗示,并且是通过显豁的形象来进行暗示。汉语的擅场在于形象之美,而非英文所恃的逻辑性和演绎性。这使得汉语诗歌尤其需要压抑那种现身说法的意图,而宜靠蒙太奇式的画面呈现、转换与叠加来萌发诗意。所以,在集内诸诗中,诗人每每愿意在纯粹的意境中创制诗的形式。在主体眼看就要介入情境中,对画面进行逻辑解释的前一刻,诗人便陡然停住笔触,使诗意停留在无迹可求的漂移状态之中,把联想的自由尽可能地留给读者。读者只能从自己所看到的画面中,去领悟天地的浩渺无言又或喧哗生意。《雪中箭》一诗的末尾两行,或许能够很好地佐证我们的观点:“大雪如席,马和箭破空/骑手们隐入漫天雪阵,唯有笑声响彻山谷”。此句颇有唐人钱起“曲终人不见,江上数峰青”(《省试湘灵鼓瑟》)的意味。两者都在声音的回荡中给人以悠久的蕴藉感。作为物自体的“山谷”,并不会给出任何尘世道理。“骑手”隐去以后,我们不能“闻道”,只能闻山谷中的“笑声”而已。
\n《星空下的冰达坂》的完成,离不开新疆的自然和人文风物,毋宁套用诗人自己的诗句说,《星空下的冰达坂》就是圣洁的边疆在语言世界中“分娩的雪”。这些诗如天山雪一般干净而澄澈,较好地保留住了诗人原初的直观感受,很少受到庸俗伦理观念的污染。总体而言,该诗集以其丰厚的体量感和整体性、崇高冷冽又干净温暖的美学质地、目击道存式的抒写策略,给新时代的新疆书写乃至于边塞抒写提供了新的诗学样本,贡献出了新的创作实绩。而作为一部重庆诗人创作的诗集,《星空下的冰达坂》获得如此成色,也在文学地理的形塑、诗人创作的条件、文化政策的影响等方面给我们带来了启示。
\n作者简介:杨不寒,本名杨雅,云南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鲁迅文学院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,著有诗集《醉酒的司娘子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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